您现在的位置是:网站首页 > 当代诗歌

叶嘉莹自在飞花轻似梦

本站2019-08-0223人围观
简介 我便不敢再问这卷轴了。 回来查知叶先生所历之乙酉年,有1945、2005两次。 叶先生曾在多个场合提及加拿大书法家谢琰先生。 此轴当是书于2005年,因为1945年叶先生还在

叶嘉莹自在飞花轻似梦

我便不敢再问这卷轴了。

回来查知叶先生所历之乙酉年,有1945、2005两次。

叶先生曾在多个场合提及加拿大书法家谢琰先生。 此轴当是书于2005年,因为1945年叶先生还在大陆念大学,而谢先生才九岁,无有可能。

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无知,我忽想继续追问:2005年,逾八十高龄的叶先生,何以独钟秦观此《浣溪沙》词?在叶先生独步的诗教星河中,秦观难称最光芒耀眼的一颗。 不过先生曾论及此篇曰:《浣溪沙》真是很妙!里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找不到比喻,找不到寄托,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就是一种感觉。

他所用的字,小楼,轻寒,淡烟,画屏幽,轻似梦,细如愁……都是轻柔的叙写,一个沉重的字都没有。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一般人是把抽象的感情比作具体的景物,可是这首词他是把具体的形象,反而比作了抽象的感情。

因为风也不大,雨也不大,一切都很轻柔,花片落下来在空中飞舞,像我的梦境一样轻柔地飞扬。 丝雨,牛毛一样的细雨,无边的纤细的雨丝,好像是我轻柔纤细的哀愁。

为什么而哀愁?是说不上来的一种闲愁。 然则嘱书此句,先生是有说不上来的一种闲愁?正巧我检索加拿大谢琰先生时出来有先生《谈我与荷花及南开的因缘》一文,记及:又有一天,我从住所的专家楼向新建成的研究所的办公楼走去的时候,蓦然听到了遥空的几声雁唳,举头望去正有一队排成人字型的雁阵由北向南自高空飞过,于是我就又顺口吟成了《浣溪纱》一首小词,词曰: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

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

词调正与自在飞花轻似梦相同。

按《因缘》一文的叙事时序,自作《浣溪沙》与嘱谢琰先生书秦观句,时间似在同期。

先生释自己的梦曰:人生易老而情意长存,我虽然已如秋荷之即将摇落,但我也依然记得当年我听讲《妙法莲华经》时的那两句花开莲现,花落莲成的偈语。

私意以为花落莲成盖可以有两层意蕴,一者为自己之证果,另一者则为传继之延续。

秦观将具体的形象的飞花,比作了抽象的感情梦。

八十之后的叶先生,耿耿于怀的梦,也是一荷花莲实之梦。

花兮,梦兮,恍惚兮联接于此。

1985年叶先生发表在《四川大学学报》第二期的《论秦观词》,分三节讲秦观一生中三个时期的代表作。 《浣溪沙》是第一期中代表作,先生说那时的秦观:外边是轻似梦的飞花,细如愁的丝雨,你不用说他有寄托,有比兴,他也没有破国亡家之痛,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纤细幽微的诗人的感觉,而特别是词人的感觉,才会体会得这么细致。

到第二期时,代表作《千秋岁》中贬谪处州的秦观,原本轻柔的闲愁已加重到万点如海,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忧愁起能长久地活下来吗?但,这还不是最悲哀的,另有一首《踏莎行》才是他最悲哀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叶先生举此为第三期之代表作,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形象,表现他内心之中一切的理想和志意破灭的感觉。

我察考过郴江和郴山的关系,郴江发源于郴山,而它的下游果然是流到潇湘水中去的。 少游说郴江从郴山发源,就应该永远留在郴山,它为什么要流到潇湘的水中去呢?这是无理的提问。 这使我想到《天问》,对天地宇宙提出一系列问题。 那是对于天地的一个终始的究诘,正是那生活遭遇到极大忧患挫折苦难的人,才会对天地之间的不平发出这样的究诘。

所以,秦少游说郴江就应该留在郴山。 有这样美好志意的人,应该成就他美好的志意。 我们为什么不能挽回那水的东流呢?为什么不能使美好的东西永远留下来呢?回顾《谈我与荷花及南开的因缘》,1924年7月出生于北京书香世家的叶先生,也曾有过没有破国亡家之痛,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纤细幽微的诗人的感觉的少年时代,其时即写有咏荷之作。

对于荷之出泥不染、中通外直之美质,尤为爱赏。 然而考入中学后,未几就发生了七七事变;1948年国民党败退前夕结婚,后迁台,遭白色恐怖之厄;1969年落足温哥华后,又发生长女言言与女婿宗永廷在一次外出旅游途中竟然发生了车祸的绝大不幸。

在讲秦观生命历程中具里程碑意义之词作时,叶先生或不无自况?她叹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这是非常沉痛的两句词,是非常好的两句词。 幸而二十年之后,先生踏出了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沉痛之境,这座右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让我联想到《谈我与荷花及南开的因缘》所言:我所盼望的是我们仍都能保有当年那一份充满了理想和期待的纯真的本心,一切都很轻柔,花片落下来在空中飞舞,像我的梦境一样轻柔地飞扬。 这卷轴初初入眼时,轻柔空灵;再赏回味,更兼无乖温润,正是先生境界使然吧。 景老师有时写一些诗,你也跟着写吗没有猜对谢琰的我,想安慰跟我一般年纪的可能只剩我一个的先生,绕着圈子说:先生,我上半年见过汪德迈先生。 汪德迈?我记得有一位魏德迈?汪德迈先生是法国汉学家,他也九十多岁了。

碧妍补充道。 法兰西啊,法兰西我不认识。 哦,我认识一位侯思孟。

Holzman。

先生用英文强调了一下。 听景老师说当年读过侯思孟的书,好像就是您寄给她的。

我说。 是,当年我跟缪钺先生合作指导景老师。 我给她寄了资料,包括我的演讲音频。

是的,我上一次来先生家,就是来取先生的音频。

是,那时你们帮我做了校对。

但音频是景老师都有的,她读书时我寄给她的,都是一样的音频。 其实不用取。 然后她转问碧妍:你是中西书局的,那书局是中文的书和西文的书都出?碧妍博士赶紧解释,中西主要取中西方文化结合的意思。 哦哦,明白了。 先生又回头问我,那你做什么工作?我跟景老师时,她指导我做中华书局点校本《南齐书》的修订工作。 那现在你自己呢?我现在中文系任教,去年出版了一本小书《文体新变与南朝学术文化》,里面引用到先生研究杜甫七律的成果。

是,讲杜甫律诗。

我本来带了书想向先生汇报。 但因为之前您说没时间,我就把书送给会上朋友了,只能等回去后再寄……看我认真得紧张,先生微笑起来:不急,回去再寄。 你们这次来开会,是什么会?是历史学院主办的中古的知识与社会。 知识与社会?先生复述确定了一下,我现在耳朵不好使了。

转而说:你这次让汪梦川来联系,你跟汪梦川认识吗?是的先生。

我上次来,是您让汪梦川带着我去吃饭的。 您给他钱,当时还有您另一位学生一起,我们三个人还边吃边感谢先生给我们改善伙食呢。

先生对请吃饭的事全不记得了,又问:那今天汪梦川怎么不跟你来?我昨天问他了,他说得带孩子。

他的夫人今天上课吗?哦,我不太清楚。 那,你是景老师的学生。

景老师有时写一些诗,你也跟着写吗?不写诗的我一下子窘迫至极,心虚地说:我这不行,最多必要时跟人和一下。

想到帮先生整理《阮籍〈咏怀诗〉》音频的每位同学都获得过先生签赠的《当代中华诗词名家精品集·叶嘉莹卷》,她是鼓励年轻人写诗的。 我的回答又不及格了。

(作者为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东方网教育频道陈乐。